泽言

笑饮红尘酒,悲间醉眼柔

【利艾】《瞒》【补发生贺】

爱死这个太太!!

MOY:

【说明事项】


* 补2017年12.25兵长生贺,三万两千字已完结。这次发来Lof上时在细节上和结尾部分做了一些修改。现代Paro,HE,利艾ONLY不拆不逆。再重复一遍哈,没有拆也没有逆的!如果看到后来内心很忐忑的话,请各位一定安心!


 


* 简单概括一下,这是个利威尔和艾伦由于太体贴而对对方有所隐瞒、最后俩人都露馅了不过还是皆大欢喜的故事。从前半部分开始不明真相的利爷就开始翻醋坛子。


 


*人物都有化名。利威尔化名里维,艾伦化名艾连。虽然这两个化名的发音并没多大差别并且已经被用烂了但是我实在是想不到他们有别的能隐瞒身份的代称了…Orz…具体的人物设定这里先不说,不然就没悬念啦。


 


* 哥哥有出场噢!(弟控属性也能算得上是助攻吧0.0)


 


* 总之先感谢各位的阅览!祝食用愉快~


 


 


【正文】


 


公寓没有电梯,楼梯道里的电灯则是年久失修。刚搬进来的时候,艾连都不敢一个人晚上下楼。于是第二天傍晚,小伙子本想找到物业然后当面谴责一番他们不负责任的工作态度,可到了值班房才发现,连物业公司都抛弃了这个贫民窟一样的地方。屋里只有一位头发稀疏的老大爷躺在摇椅上睡得正香——据说还是社区安全部门强行安排他过来充当保安的。


 


可能是艾连推门的时候力气用大了,靠上边那个锈迹斑斑的门轴当啷一声掉下来,那扇破烂木门也情深意重地跟着一起歪向了地面。艾连闪得快,没被砸到,拍着胸口小声念叨着“幸好幸好”。老大爷躺得远,也没被砸到,但他被异响惊醒后条件反射地从躺椅上跳起来之后没站稳,一下子闪了腰。老人家本就不好爬高上低,这下子怕是连上下楼梯都有困难。艾连便不再指望他能帮忙修灯泡了。


 


把人背去附近诊所之后,赔了医药费和修门的钱,艾连摸了摸那条洗到发白的运动裤的兜,里头只剩下一张纸币和三个硬币,面值都挺小的。小伙子算了一下,这大概够他在便利店买上两袋特价的切片面包。兼职的酒店发工资是在下周末,在那之前虽然饿不死,但艾连还是要哀叹,毕竟他突然就成了冤大头——明明是那个门轴自己太脆了、老大爷自己太一惊一乍了,可事儿却都要自己来担着,真是时运不济。


 


没精打采地爬上五楼,站在新家门口艾连却不敢敲门,他怕自己会被里维给数落一通。毕竟刚刚付了房租还采买了一些生活用品,这段时间两人本就打算勒紧裤腰带过活,谁知道自己在刚搬来的第二天就惹上了个麻烦,两人本就拮据的日子怕是要更不好过。但是,意料之外的,里维在听完事情经过后,既没有啧声也没有皱眉,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艾连一会儿,抬手将他揽进怀里。两人赤着脚站在褪色的木地板上,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拥抱着彼此。几分钟之后,里维在他脸颊吻一下,轻声道一声:没事。此外什么也没说。艾连抽抽鼻子,心里还是挺难受的。


 


日落之前,艾连在家里吃了半桶泡面,斜挎着帆布背包就出了门。他要乘公交车去酒店上晚班。里维趁着热把另外半桶泡面吃完,又拆了一个小面包叼在嘴里,随后拿起茶几上的一张小传单,蹙眉看了一会儿,临时做了个决定,给艾连发了条短信后也出了门。他说自己搭地铁去了城郊的快递分拣中心,因为下午在宣传单上看到那里正在招临时工,缺少值夜班的快递分拣员。


 


艾连兼职的酒店名声极响规模极大,从外边看灯火辉煌,从里边看金玉满堂,从下午六点到夜晚十一点钟客人始终络绎不绝。艾连跟里维说过,他要么顶着凉风挂着僵笑和一群小姑娘在门口站迎宾,要么穿梭在后厨和包厢间传饭菜传饮料传账单,客人走后还得将餐具洗洗涮涮。今天也是照常,艾连坐上晚间公交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只不过他才刚毕业三五天,还没习惯自己已经搬到校外公寓的这个事实,潜意识里还认为自己住学校呢。等觉察到不对时,公交车已经开出去五六站了。他赶忙在下一站下了车,蹿到路对面的公交站重新等车来。兜兜转转回了公寓附近,又耗了将近一个小时。


 


公寓那里的车站附近有个ATM,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的。艾连走了进去,从包里取出自己那又空又瘪并且已经起皮的人造革钱包,从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机器读卡后,屏幕上跳出一个输密码的弹框。艾连在键盘上飞快地按了几下,界面就转到下一项操作去了。小伙子一边咬嘴唇年一边盯着账户里的数字,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把钱取了出来。将十几张大面值的钞票从出钞口拿起,艾连开始清点数目。他手指翻飞动作熟练,三五秒就将那一小叠查过了一遍。退了卡之后艾连出了那间小玻璃房子,准备抄近道拐回公寓。但很快他就意识到抄近道是个错误的选择。要说那条小路上白天还好,算是亮堂,如果忽略掉窨井里反窜上来的刺鼻气味儿,开裂的青石板、旧防盗窗、破花盆和散了架的自行车组合在一起,令人错觉一瞬间回到了七八十年前,很适合艺术家在进行复古题材创作的时候来采采风。但是到了夜晚,这条总长六百米的羊肠小道上分布着的十个路灯的中间八个都是败絮其中,石板下的电线早就被附近的流浪汉刨走拿去卖了。失了电流供给,这几个灯全都咽了气,所统辖的区域只能扔给大片大片的黑暗糟践。在这个季节,后半夜的月亮早已经落得很低,月光根本照不进巷子来。只有巷头和巷尾的两盏灯发出了微弱的光亮。可是这前后各一团幽幽的白光吊在杆子上,艾连走在黑黢黢的路中间,感觉像是走在了通往现世和地狱之间的往生道上。藏在石板缝里的蛐蛐时不时滋儿哇叫一下,声音从脚底下传来,鸡皮疙瘩也瞬间把艾连从下到上给捋了一遍。小伙子哆哆嗦嗦地打开手机,翻出相册里里维的照片,也不看路了,就盯着照片里男人的脸,脚底下连着几个趔趄。艾连相信只要是有关于自己爱人的一切都可以保平安辟祟邪,于是他就把里维的名字当大悲咒来念。爱情的力量果然是伟大的,渐渐地艾连也不抖了,他大踏步加速走出了巷子,一鼓作气蹿到了公寓楼前。


 


艾连下意识地想给里维打电话,让他下楼接自己。可当打开拨号盘,又突然想起来对方今天去做夜班兼职,不回来了。艾连只得硬着头皮,准备自己上楼。进了楼梯道,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跺了一下脚,没想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灯居然真的亮了起来,再仔细看看,二楼和三楼之间的灯也是亮的。艾连喜出望外,一步跨三个台阶就往上迈。可谁知刚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头顶上的灯突然连闪数下,像是脱了水后在烈日下被暴晒的鱼在拼命鼓动着腮片一样。但还是越来越暗,最终啪一声响,楼道里从上到下再没一丁点儿光亮。艾连感觉一声尖叫就要从嗓子里钻出来了,他终于体会到失了壳的寄居蟹是种什么样的感受了。二十多岁的人还怕黑,虽然说起来不好听,可艾连就是打心眼里感到恐惧。从前看过的可怕电影和小说的情节在脑海里反复播放起来,艾连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思绪让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他再次翻开相册,用一种并不算小的音量反复念起男人的名字,憋着一口气蹬蹬蹬就上了五楼。他闭紧双眼站在家门前,左手将手机捂在胸前,右手伸到身侧,在背包里摸钥匙。摸来摸去摸了好几圈,指尖都没碰到那一串冰凉的金属——自己居然忘了带钥匙!


 


难道今晚自己就得这样独自站在门外直到天亮了?艾连后背直冒冷汗。他缩着脖子不敢睁眼,也不敢转身,生怕自己稍一动弹,蛰伏在黑暗之中的鬼怪就会夺走自己的生命。不行,我还不能死,我还没和里维过完一辈子……艾连咬着嘴唇又开始默念起大悲咒。也不知道念了多久,空荡荡的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往楼上走。凝神细听了一会儿,小家伙猛地睁开眼睛,转脸向楼梯的方向轻声喊了一句:


 


“里维?是你吗……”


 


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骤然急促起来。同时响起的还有男人惊讶的声音:“艾连?这都几点了,你怎么不进门?”


 


确认是男人的那一瞬间,黑暗所带给小家伙的恐惧感瞬间就消失了:“我……我忘带钥匙了。”艾连说着,抽了一下鼻子。他那是冻的,秋天夜里降温本就厉害,凌晨更是一天中最冷的时段,艾连的薄衬衫外边就只套着一件薄运动服;吹了半宿的风,难免着些风寒。但这一声在里维听来可不得了,威力犹如平地惊雷。他深知艾连独自一人就怕黑的毛病,他还以为艾连是被吓哭了。于是里维一边隔空喊话“艾连别怕!”“我在这!”,一边甩开膀子就往楼上跑,以最快速度到达了对方身边。


 


惊喜的情绪盖过了之前受过的所有惊吓,艾连被里维紧紧拥在怀里的时候高兴坏了。但里维以为小家伙的惊恐状态还没有解除,又是拍背又是顺毛的,艾连反而哭笑不得。进了门,里维对着墙上开关就是一掌,啪一下拍亮了客厅里所有的灯。艾连又赶紧去把灯给关上,只留下玄关一盏:“电费可不便宜,咱得省点儿。”


 


这里只是简单撩几下  不过为防翻车还是图片走外链


 


 


 


隔天艾连睡得昏昏沉沉,抱着枕头翻了个身,连人带着被子一起掉到了地上。他屁股上本来就有好几个青青紫紫的手爪印子,摔一下更疼了。小伙子清醒过来,赶紧把被子拾起来,然后满房间找内裤。


 


这时候已经中午了。里维并不在家里,艾连认为他可能是出门去公司上班了。他就随便套了条裤子,赤着上身把被单扯下来,丢进卫生间那台老式双筒洗衣机里。洗漱出来后,刚准备从沙发旁边的纸箱里拆一盒泡面,谁知抬眼一扫,餐桌上放着一盒便当。艾连凑近一瞅,居然是附近便利店里最豪华的芝士咖喱猪排鳕鱼双拼便当,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虽然里维在床上挺狠,但是平常还是非常宝贝自己的。艾连捧着便当去厨房,往微波炉里一放,心里美滋滋。


 


吃完之后,艾连哼着小调儿,把衬衫往身上一披就下楼去倒垃圾。结果下到一楼,他遇见了非常不得了的一幕:他家男人正踩在一架人字梯上,摆弄着楼板上的灯泡。见到艾连,他先是啧了一声,皱着眉从梯子上下来,摘掉绝缘手套后把小伙子揪到跟前:“怎么连扣子也不扣?”说罢就动手给他扣上。


 


艾连低眼扫了扫自己胸前颈间散布的艳//色//吻//痕,十分不服气:“你不就是想让人看见的吗?”


 


里维皱眉:“那也不是这种看法。”


 


“说起来,我还以为你去上班了。你怎么自己动起手来了?”


 


“…方圆几公里内都没有五金店。而且花钱找电工太贵了。”


 


“但是…但是做电工也太危险了,你要是出事了可怎么办?”说完之后,艾连觉得自己这个假设不太吉利,于是赶紧呸了三下。


 


 


虽然艾连的担心很有必要,不过要是没有安全保障的话,里维是不会随便动手的。他判断楼道灯的电路和住户用电应该是分开的,本来那些灯应该只是接触不良。据艾连的描述,男人推测很可能是昨天半夜哪户人家乱扯电线并且,导致了突然短路,所以楼道里的灯丝全烧断了。就在今天上午,里维已经排查出了扯电线的住户。他今天穿的本就是件黑衣服,想了想决定叼着一根烟,凶神恶煞地敲开了那户人家的门,叫他们把扯的电线给收好,并向他们“借”走了人字梯和电工工具,买了新的灯泡。他又找到了那个正在养腰伤的看门老大爷,让他过去把楼道电路的总闸给关了,这才从五楼到一楼将灯泡给重新安装上去。


 


 


男人把情况向艾连简单讲了一下,让他不要提心吊胆的。最后还补上一句:“就算是我出事了也不能让某个胆小鬼上楼的时候吓哭。”


 


艾连看着里维安装完最后一个灯泡后,帮他把梯子和其他工具收起来,还给了那户倒霉人家。电工也是个体力活,里维忙得满身汗,又去洗了个澡。艾连给他把头发吹干后,两个人各自换上了西装——当然并不是什么高档货,只是街边成衣店里最普通的那种。


 


两人都拎着包下了楼,并肩走了一段,然后在公交车站分了手。艾连在站牌底下冲里维一笑:“今晚记得下楼来接我。”


 


里维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一定。你的面试也加油。”然后转身过了马路。地铁站的入口正对着公交站,里维已经踏在了台阶上,却还是往艾连那里又望了一眼,才一步步向下走去。


 


 


里维是个社畜,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还是个极其不成功的底层社畜,在一家声称朝九晚五实际天天加班的三流小公司当个基层文员混口饭吃,偶尔会在闲时打一打零工。艾连现在刚毕业正忙着找工作,但似乎不太顺利,他只好白天四处投简历面试,晚上则和在上学时一样,去做些兼职挣生活费。


 


二人相恋已有两年,说起来,他们也恰好是在做兼职的时候相识的。两年前,里维在一家Gay吧兼职当夜间保安,艾连则在那里当晚间服务生。打了半个月的照面后两人发现:对方虽然在这里工作,却从未投身参与过那些令人血脉偾张的艳情游戏当中;明明长相也不错,可面对各类示爱和邀请时却都无一例外地拒绝了。以此为共同话题,两人迅速熟识了起来。里维得知艾连是来挣生活费的大学生,艾连了解到里维则是兼职补贴家用的公司职员。他们在一开始的自我介绍中都称自己为直男,虽然不讨厌别的同性相爱但是自己对此完全无感。同时他们也深深感觉到:对方一定是真的有经济困难,否则一个直男怎么会愿意到Gay吧来打工,毕竟一个不留神就可能会失身啊。如此惺惺相惜之感更是加深了他们的感情。两位直男越混越熟,终于在一个月后滚上了一张床。那就是他们相恋的开始。确认了关系之后,两人便一起从Gay吧辞职,换了其他的兼职工作。


 


艾连住在学校的学生宿舍里,里维住在公司的员工宿舍里,两人约定好等艾连毕业之后开始同居。这两年里,他们开房的次数不多——因为宾馆的价格比较贵。好在里维公司还算有良心,员工宿舍的条件不错,是公寓式的,四人一间大屋,每个人都有独立的卧室。每逢周末和节假日,里维都会坐公交车去艾连的学校接他。两人在房间里做的时候,艾连怕吵到别人于是闷着声,但里维对此似乎完全不在意。男人过于激烈的动作总是让艾连失守,嗓子里的声音根本锁不住,多动情的话都能从口中溢出。等事后小家伙神志清明了,总觉得特别羞耻,于是里维和他约好:等他毕业之后就搬出来住。


 


艾连毕业前夕,两个人商量着一起租房的事情,选来选去选中了现在的这间旧公寓。虽然整栋楼看起来很破,但交通方便,周围也挺安静,离里维的工作地也不远,并且房间内部是“精装修过的”(厚脸皮的房东原话如此),各类家具电器都配备全了,因此租金也挺贵的。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二人两年来的积蓄堪堪垫上了一年的租金。其实本来是不够的,里维正寻思着要不要采用其他办法,艾连却突然又拿出来一笔钱,说是发小原来借的现在终于还上了。无论如何,两个人总算有了一个爱巢。尽管并不宽敞华丽,但总归是温暖的。


 


今天,也就是两人正式同居的第三天,这一上午的闲暇对他们来说其实已经很奢侈了。这算是刚搬入新居后两人任性的温存,是给对方两年来为新居而辛苦工作的特别奖励。然而日子如流水,偶尔泛起个波澜才叫情调,要是三天两头卷浪头那就成灾了,终归要平些稳些,这股涓涓才能长流。二人心里也都有数,他们知道昨夜和今早就是那偶尔拍起来的一片浪,而此刻的分别或许才算是二人生命河流里的常态。一起走过同一段路,然后为了生计各奔东西,待一天的工作结束后,一个人等着另一个人回家,接着是相拥而眠;待下一个黎明到来后,二人便再将前一个白昼的忙碌经历一遍……可能在一部分外人看来,他们这样的生活只能用“庸庸碌碌”“可怜见的”“为生计而努力挣扎的社会中下等人群”之类带有悲悯色彩的词句来形容。但再小的天地也是天地,谁说几十平米的地儿里就没有秀色?——不,甚至根本用不了几十平米,只要有两只脚那么大的面积便足矣;只要对方往那儿一站,这片水泥钢筋的钢铁森林瞬间就能顿时云销雨霁彩彻区明。总而言之:都是凭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并他们且眼里的风景一点也不必别人看到的差,凭什么需要被别人悲悯?尽管工作日里聚少离多是事实,但这并不妨碍两人在城市的不同角落里心心念念地牵挂彼此。而他们也都暗暗地各自下定了决心:不会让现在这种拮据的生活持续太久,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两人以后更好的未来。


 


 


 


搬进新居已经一个月了。期间,本市巨头猎人公司旗下的一个工作室对艾连伸出了橄榄枝,艾连和里维都很高兴。工作室上下班都很准时,艾连从来都不用留下来加班,因此晚上也可以接着去做服务生的兼职。


 


这一天,里维给艾连打了个电话,说要去酒店看艾连打工。艾连问他:你不加班啦?里维告诉他:老板带着几个部长去吸猫了,心情特好,所以大发慈悲放弃了对基层员工的压榨,会也不开了班也不加了。反正回家里闲着也是想你,还不如直接去看看你。艾连特别开心:行啊,你来,我等着你。


 


这天艾连正好站迎宾。和留包厢区传菜倒水的服务生不同,迎宾人员要穿的是小礼服。里维是下班之后直接过来的,身上的西装还没脱掉。虽然是个杂牌,但里维这个人爱洁,一身上下捯饬得板板整整干干净净的,气质也好,往那儿一站就跟个微服私访的领导似的。


 


他走进酒店大门时,艾连笑着迎上去,故意问:“这位老板您要来点什么服务?”里维往下扫了一眼,目光刮过他被黑色燕尾服包裹起来的腰身还不够,又继续低下去直直地盯着裆。被艾连踩了一脚之后,男人才将目光重新移到对方脸上:“给我预约个大保健,时间就定在你下班之后。”


 


“哦?您的意思是要在酒店开房吗?”


 


“你看门口的草丛哪一片比较好,我包了。”


 


艾连听了又踩了他一脚。


 


咨询台的小姑娘刚从洗手间补妆回来,错过了这两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调情环节。只瞧见有个长相蛮帅的高冷男子翘着脚孤零零地坐在大堂候客区的沙发上,身形与气质都极好,一看就是个不得了的人物。于是赶紧端过去一杯热龙井,热情地询问他需不需要什么帮助。里维接过茶水,礼节性地冲着小姑娘道了声谢,说不用,然后又将脸转向酒店的门口。小姑娘回到咨询台后,仍然痴痴地凝望着男人:看那深邃的目光,看那英俊的侧脸!他坐在那里是在等人吗?是在等前来约会的心上人还是洽谈生意的合作伙伴?他那样严肃的神情是在思考吗?是在思考给Darling挑选什么样的礼物还是合同里究竟该拟定什么样的条款?小姑娘在内心里已经把里维塑造成了一名深情多金又低调寡言的成功人士,哪里能想到里维其实只是在盯着艾连的背影——更准确地来说是盯着燕尾服分叉的后摆之下艾连翘挺挺的屁股。


 


 


这时候从门口进来一个挺高的银发男人。他鼻梁上架一副眼镜,还留着一嘴大胡子,并且胡子的颜色和头发一样都显得比较苍老。不过里维看得出来,这人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五六岁,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就是一身板正的黑色西装和他造型酷似艺术家的毛发有点儿不太搭。


 


里维本以为这人只是寻常的客人,但谁想到他并没有走进大堂,而是背着双手在门口停住了——就停在艾连跟前。他冲艾连说了几句话,艾连耐着性子答了几句便不肯再答了。里维看见自己的小家伙偏过头去,脸上的表情明显是不想理睬对方。但那人依旧没停嘴,大有纠缠之嫌。男人的脸色唰地就沉了,他捏紧拳头,站起来就往艾连那边走。不过刚走到大堂中央的位置,那个银发男子就往他那里扫了一眼,随即后退一步,转身往大堂另一侧的电梯间走了。


 


“没事吧?”里维来到艾连跟前。


 


“放心吧,没事的。”小家伙拍拍男人肩头,示意他放心。


 


“那家伙是什么人?”


 


“那个人啊……他…就是我们酒店一个很烦人的上司。”艾连回答得有些吞吐。


 


里维很担心地皱起了眉:“但是我刚才听见你对他说的话了——‘我的个人生活还轮不到你来管吧,吉克先生’。”他将艾连的话复述了一遍,连说到名字时的语气都和小家伙刚才一样,咬牙切齿的,“他叫吉克?”


 


艾连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为难,但转瞬即逝。他叹了一口气,点点头:“是的,他是这家酒店的股权持有者之一,就也是那个猎人公司的…嗯…差不多可以说是…总裁吧…”


 


“他经常这么骚扰你?”


 


“里维你安心吧,没有人骚扰我啦,这么多同事都和我一起呢。”


 


“要是他敢来骚扰你,我就去把他打到住院。”里维眼神阴阴地盯着电梯间的方向,捏了一下拳头,指节嘎嘣一声脆响。


 


艾连挪步到里维身侧,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哪能轮得到你动手。你别忘了我大学时是武术社的,格斗比赛我还是全校前五名。在这里还没人敢欺负我……”


 


 


两人非常自然地忽视了周围人的目光,只自顾自地说着话。这时候大堂经理抓着手机跑到了门口:“董事长说迎宾队可以撤了!你们今天提前下班,走之前记得去财务室领奖金!”


 


小姑娘们喜出望外:这不是才刚上班吗怎么就不上了?经理冲她们摆手:别管啦,上头的意思谁又能猜得到,只管按指挥办事就成了。艾连在自家男人跟前惊喜地一拍手:哎呀,今天太走运了!然后又冲经理点点头,露出一个十分优雅的微笑,就拽着里维去领奖金了。


小车一辆


 


 


当晚艾连是被里维抱着回了卧室,两人在被子里又折腾了半宿才睡。第二天艾连在床上趴到日上三竿,里维坐在小家伙身边给他揉背按腰。忽然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震,是有新简讯了。艾连够不到,就让里维帮他递一下。男人侧身将手机拿起,目光无意间扫过亮起的屏幕,目光却突然沉了下去。


 


艾连正打着哈欠,并未注意到对方神色的微妙变化。他从里维手里接过手机,点开邮件刚看了一眼,原本慵懒的神情立马绷紧了,模样如临大敌。不过或许是顾及到里维在这儿,他很快就让自己的表情重新放松下来,只装出一副懊恼的样子,迅速动动手指删掉邮件。


 


“里维,我马上得出门一趟。”小家伙不顾腰身酸软,起身下了床要去拿衣服。


 


男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用最平常的语气问道:“你要去找谁么?”


 


艾连穿衣服的动作顿了顿。


 


“…工作室那边遇到点小问题。同事发信息喊我去开会。”


 


“哪个同事?”


 


“就…就是基尔休坦,你上次见过的,那个可恶的马脸……”艾连飞快地把西装套上,领带也来不及打,和公文包一起拎在手机就蹿出了卧室,“真的很急,里维,我先走了!”他站在玄关处朝卧室方向喊了一句,踏上鞋子便出门了。


 


里维坐在床边,艾连出门许久后他才缓缓站了起来。他知道,艾连刚刚撒谎了——刚才将手机递过去的时候,他明明看到了发件人的姓名是“吉克”。应该就是昨天在酒店遇见的那位。种种糟糕的可能性在男人脑海里轮流上演。瞎想了半天,他一拳砸在床铺上,猛一摇头,试图将脑子里的那些想法都甩出去。


 


要相信他,自己一定要相信他。里维尽力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艾连是不会做出伤害两人感情的事情的,没准这就是那个叫吉克的混蛋故意耍的把戏,目的要破坏自己二人的生活。自己要是怀疑艾连就正好中了这个混蛋的下怀——可不能让那个猩猩一样的多毛混蛋得逞!


 


但就算这么想了,男人心里仍然万分郁结。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方面家里,只穿着一件衬衫便出了门。他在附近那个花枯草败的破公园里绕了好几圈,终于寻了一处干净的长椅,皱着眉头沉思。而此时此刻,里维最纠结的却不是艾连,而是自己。当初自己与艾连交往时,做出的那个决定真的对么?


 


里维越想越头大,就这么坐在长椅上发了一下午的呆,也吹了一下午的风。天色将暗时,艾连还没有给他任何的电话或者消息,这也就意味着小家伙还没有回家。男人收起手机,刚站起身就打了个喷嚏。他这才感觉到周身有些冷,头微微发痛,嗓子也沙沙的。深秋时节只一件衬衫,男人确实穿得太少了。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麻的双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上有家清吧,里维推门走进去,坐在吧台边点了一杯干马天尼。他本想着喝杯酒暖暖身子,可是忽略了自己从中午到现在都腹内空空的事实。酒精带来的热乎劲只泛了短暂的一会儿,胃里便灼得发疼,里维脑袋原本就难受,现在愈加昏沉了。一旁的侍者见他不舒服,就给他端了杯热水。里维哑声道了谢,给了他一张钞票当做小费。喝第一口时甜味就盈满了口腔,里维心下一惊,他没想到这热水里还加了蜂蜜。他想起当初在Gay吧楼上的房间里,他与艾连把身体交给彼此之前,艾连也给微醺的他端过这样一杯甜丝丝的东西。蜂蜜解酒,亦是养胃的好食材。男人慢慢地将玻璃杯里的东西喝完,觉得总算好受些了,便起身出了酒吧,放慢步子朝着家的方向走过去。


 


男人在楼道里跺了跺脚,头顶的灯泡唰一下绽得大亮。他一步一步踏上五楼,到了家门口却发现房门上贴着一张房东留下来的条子。说是水电费欠了——电费还好,但水费欠得尤其多,下午来收的时候家里没人,所以就把水电都给停了,要他明天赶紧去交。亮黄色的灯光下,里维站在楼道里面无表情地盯着门上的纸条,非常想把它给扯下来撕碎——今天他遇到的烦心事情已经够多了,都已经憋到极限了但没想到还有一件在这儿等着。不过他又觉得自己冲一张纸发火实在是没意思,便也没再去管它,直接开门进了屋。


 


里维换了鞋,首先来到了狭小的储物间。他打着手机的电筒东翻西找,终于在角落的一个纸盒子里找到了一盏充电式的手提马灯。之前购置它就是为了停电时应急照明用,没想到今天真的派上用场了。男人将灯拎到餐桌上放着,整个外堂都亮了起来。里维进了厨房,晃一晃暖壶,发现里边水还有一小半,便倒了一杯喝下,润了润自己有些发疼的嗓子。家里没有药,自从搬进来两个人都没想过要在家里屯一点药,因为诊所离公寓并不远,而且两个人几乎从来都没有生过病。未雨不绸缪的后果就是在真的着凉时只能硬着头皮扛。男人回想起昨天来,自己光着身子孟浪了一晚上。艾连都入睡了他也没立即跟着躺下,而是打着赤膊就去清扫浴室了。本来昨晚上就可能已经着了凉,今天又只穿着一件衬衫在外边吹了一下午的风,怎么可能不感冒?里维回到卧室,刚掀开被子坐上床却又忽然弹了起来——自己要是在卧室睡的话,没准会把艾连也给传染。于是他打开衣柜,抱出放在最下隔层的另一床被子,便往客厅走去了。


 


里维将换下的衣物搭在沙发背上,刚躺下了,就打了个喷嚏又咳嗽了好几声。最近夜里降温愈发厉害了,他裹着被子也还是觉得凉。可是家里停了电,空调和电暖气都开不了。除了充足的保暖之外,里维急需的还有一场像样的睡眠。双眼将阖之时,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于是强撑着精神再次打开了手机。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通知栏上并没有任何未接电话或者未读邮件。里维编辑了一条短信给小家伙发过去,随后回到布局整齐发主界面,对着屏幕上艾连的照片轻吻一下,才不那么担心地睡了过去。


 


 


 


 


 


“今天有点累,没法下去接你了。别怕,楼道里灯都亮着。 


From: Rivai .”


 


将短信又读了一遍,坐在出租车后排的艾连握紧了手机,焦急地请司机再开快一点。


 


半小时前,艾连收到了里维的这条短信。他一开始没仔细看,还以为是里维因为自己中午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而置气,瞄了一眼之后就把手机收起来了。然而过了一会儿越想越不对劲:里维要是真生气了,不是应该不声不响地直接把自己晾在楼下吗,根本没必要特地发短信来、还知会自己一声楼道里不黑啊——难道说,里维他是真的累到没法下楼了?忽然间想通了这一点,艾连急得百爪挠心,也不管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事情,抓起外套就往房间外冲。匆匆忙忙出了酒店,小家伙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就往家赶,只是途中他给里维打了两个电话却都是关机状态。艾连现在如坐针毡,可他除了一遍又一遍地去读那条短信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只恨自己没有超能力没法瞬移回家。


 


在艾连的千催万促之下,出租车总算是来到了一群老旧的建筑物前。车子还没完全停稳,艾连便将车门一把拉开。他往副驾驶的座位上丢了一张最大面值的纸钞,留一句“不用找了”,便跳下车疾疾走了。进了公寓,青年仗着腿长,一步跨了三四个台阶,飞也似的到了五楼。刚出楼梯口他就看见家门上贴着一张条子。小家伙还以为是男人留下来的,凑过去扯下来一瞧,却发现是停水停电索要费用的通知。艾连撇着嘴把单子揉成一团,掏出钥匙赶紧开门。他本来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停了电后屋子里肯定是漆黑一片,可推门之后发现,室内虽比平常暗了不少,却也盈满了光。艾连循着光望去,一盏马灯静静立在餐桌上,他这时候才想起刚搬来时自己和里维一起买过这个东西。


 


青年进门换了鞋,刚想去卧室找人,却忽然瞥见客厅的沙发上蜷着个人影——可不正是里维。艾连连忙扑到沙发跟前,轻轻喊了两声男人的名字,又伸手轻轻拍了拍男人露出被子外的半个肩膀,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还从来没有睡得这样沉过,艾连想,看来里维是真挺累的。他又看见男人的手机就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拿起来按了一下Home键,屏幕上也是静悄悄的,这应该是没电了。但他为什么不去卧室睡而是要来客厅呢,难不成真的是因为中午的事情所以要和自己分床吗?小家伙委屈巴巴地将手机放回原处,轻叹一口气,还是将被子给男人掖好。而就在这时,艾连借着那点儿光发觉到男人的脸色有点儿不对劲——眉头微蹙,嘴唇发白,面色泛红得厉害。他赶紧探手覆上男人的额头,竟是一片滚热。青年一颗心猛然悬了起来,他没想到里维原来是发烧了。小家伙又赶紧去握对方搁在被子下的手,却是冰冰凉凉的。他意识到对方现在需要保暖,于是赶紧去拿茶几上的空调遥控器;按了几下之后没反应,才想起现在家里已经停水停电了。


 


艾连放下遥控器,咬着牙爆了一句粗口,然后赶紧到卧室里想去找些其他东西给里维盖上。他本来想把床上铺着的那套被子给加上,又担心两床被子太重太厚了会把男人给捂坏或压着,可找遍家里也没找到一条毛毯。艾连急中生智,把前几天刚买的两件长款冬衣扯了出来,回到沙发边轻轻覆在里维的身上。接下来他也想起家里并没有储备任何药物、而附近的诊所夜里并不开门,于是一边懊恼自己思虑不周全,一边去厨房检查了一下灶台是否还能正常使用。万幸的是燃气并没有停,艾连总算心安了些,准备烧点水、灌两个热暖水袋给男人捂着。然而暖瓶里剩下的水实在是太少,艾连没办法,只好下楼出门,跑到最近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费了死劲儿拎着三大桶5L装的矿泉水回来。他在厨房里烧水,灌热水袋的时候手还给烫了一下。小家伙用了点矿泉水简单冲洗一下,随后跑到卫生间挤了点儿牙膏抹在烫伤处,便又赶紧返回厨房了。刚灌的热水袋温度极高,艾连怕烫伤里维,在每一只热水袋外头都严严实实地裹了两条毛巾,才塞进被子里;一只放在了男人脚边,一只放在了男人肚子上。小家伙知道,只要这两个地方暖和了,那么人就不会再感觉身子发冷了。隔了半刻钟后,他再次去握男人的手,总算比之前要稍微热一些了。艾连又从里维的包里找出充电器、给对方的手机充上电;接着跑到卧室,将床上的被子抱到另一只沙发上,自己裹着坐在那里。小家伙知道里维已经生病了,自己可不能也着凉,否则就没人来照顾他了。


 


只是,如果自己早些时候就对里维坦白一切,如今里维可能就不会落到生病的地步。但若是自己真的坦白了,说不定非但没能让里维理解、而且还会让两个人情感破裂……要是里维到时候真的选择离开了自己,之前自己所坚持做下来的一切就都白费了,自己想要给他的一个未来不就成了泡影吗……


 


逐渐暗淡的灯光下,满腹心事的青年凝望着男人气色欠佳的睡脸,郁闷地叹着气。他自己也不知道,当初二人相恋时自己做出的那个决定,现在究竟是对还是错了。


 


 


里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第二天上午。他眼睛睁开一条缝,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他想坐起身,但全身都泛着酸;嗓子也疼得难受,想喊艾连却发不出声。里维索性再次闭上眼准备接着再睡会儿,但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艾连的声音:


 


“……我之前不是留过了电话么?你连电话都不打一个就擅自停水停电?……”


 


声音隐隐约约,是从阳台上传来的。里维侧过头往阳台上看去,艾连正趴在栏杆上、背对着屋里打着电话。男人看不见小家伙的表情,听不太清正在交谈的内容,并且经过双层玻璃门的阻隔后传来客厅的音量已经小了很多,但是他仍然能听出来小家伙的语气十分不和善,甚至有几句都是吼出来的。里维觉得自己一定是病糊涂了所以听错了,因为他从没见过艾连发这么大的火。


 


没一会儿,通话结束了。艾连收起手机,刚回到屋里就见里维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望着自己呢。


 


“感觉好点了吗?”小家伙蹲在沙发边儿,摸摸男人额头之后愁得要死,“怎么还是没退烧……”


 


里维有点惊讶,他本来以为自己只是伤个风,没想到居然发烧了。他现在确实挺难受的,但是为了宽慰艾连,便点点头示意自己还好。艾连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又指指自己的嗓子。


 


“是嗓子痛吗?我去给你倒热水。”艾连说着,起身去了厨房。没一会儿,就拿着一个玻璃杯和几盒药过来了。小家伙把男人扶起来,一边递水喂药,一边给他讲自己早晨去诊所蹲点儿等着大夫开门的时候遇见的几只打起架来的流浪狗。他乖乖的模样无害极了,根本不像是在几分钟前刚生过气的样子。


 


待里维吃过药,艾连将杯子收了,又去厨房给他端来早餐——既不是泡面也不是切片面包,而是一碗刚刚熬出锅的热乎乎的白米粥。其实艾连会做饭,而且厨艺还意外地不错,里维第一次尝到小家伙的手艺时也是大吃一惊。只不过工作日两人都忙,每天都很晚才到家,因此艾连也只在周末时才下厨做饭。原本里维昨天的午餐和晚餐都应该被艾连承包的,然而艾连昨天临时有事出门去了;现在里维总算能吃到艾连亲手做的早餐,奈何感冒鼻塞、口里发苦,米粥的香味大打折扣。


 


艾连看出自家男人不开心,问清缘由后却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安慰了里维好一会儿,随后道:“我等下去趟超市买点食材,中午给你做好吃的补身子。你再多睡会儿,我很快就回来。”里维点点头刚要躺下,忽然瞥见小家伙手背上贴着一块纱布,便问:这是怎么了?艾连轻描淡写一句话带过:烧水的时候不小心烫着了。不等里维回答,他又将话题引开:对了,我今儿早上把水电费都交了,手机也给你充好电了,就放在茶几上呢。说罢小家伙站起身,再次叮嘱男人好好休息,等中午自己回来给他做好吃的,然后就换鞋出门了。


 


从来不生病的人一旦病起来就很严重,这话果然不假,即使休息了一夜,里维现在的状态也确实很不好。青年离开后,男人拿过手机,处理了几封邮件后就感觉脑内混沌一片,便重新躺下睡了。再度醒来的时候,首先入耳的是从厨房里传来的抽油烟机声,以及锅铲翻炒的声音。许是清晨服下的药起了效果,男人感觉好多了。他从沙发上坐起身,刚想下地,忽然注意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印着小兔子花样的深灰色厚绒毛毯。觉得可爱便多看了几眼,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男人刚套上秋裤,瞥见艾连的冬衣还搁在一边的沙发上,便拎来穿了。他把被子和毛毯叠了叠,去厨房里找艾连。小家伙刚把几道菜炒完准备端出去,男人正好进来,便给他帮了把手。因为病人的饮食不宜油腻,所以艾连做得挺清淡。里维本来口中无味,吃了一块艾连信手拌的醋黄瓜之后食欲居然给提起来了,又被一碟蚝油生菜勾得停不下筷子,连着旁边的蒜苔肉片也给夹了个干净。再加上昨天饿了大半天,他今天的饭吃得比平常还多了半碗。


 


把碗碟都收走后,艾连把坚持要洗碗的里维按回沙发上坐着:“以后压榨你劳动力的时候还多着呢,现在你还是多歇一会吧。”等男人把药吃完后,青年想起来什么似的,忽地一拍手:“我都差点忘了!”便跑到冰箱跟前,打开门,取出一个纸盒子捧回里维跟前:“今天超市有买红茶味道的蒸蛋糕,导购员说含糖量比较少,不怎么甜,所以我买了一块。你尝尝怎么样?要是好吃,我下午再去买。”


 


男人打开盒子,深红色的糕点看起来松松软软的。艾连下手揪了一小块喂过去,里维咀嚼一会儿,道:“我吃不出来味道。”小家伙凑近纸盒闻了闻,味道确实不如在超市里刚出炉的时候那么香了。凝神思考一会儿,他灵光一闪:“我记得微波炉有烤箱功能!里维,等我去把它热一热就有味道了。”说着,拿着纸盒就去了厨房。


 


里维便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等。叮的一声从厨房传来,微波炉启动了。谁想到没过一会儿,他听见了闷闷的“噼啦”一声,很像是电流声,顿时感到不对劲。但还没等他做出进一步反应,“砰”的一声炸响和艾连的惊呼声便同时传来。里维只感觉背脊一凉,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跳下沙发就冲往厨房冲过去。


 


进了门,里维发现位于料理台一角的微波炉炸了,变了形的微波炉门给崩到了地上,不过炉后的电线和插销都还完好,没什么损坏;艾连则护着脑袋,正蹲在洗碗池边。里维连忙过去,打横抄起小家伙,跨过满地焦糊的蛋糕碎屑将他抱出厨房。这时候,客厅里的灯已经灭掉了,柜式空调的指示灯也灭掉、停止运转了。里维知道,这八成是因为微波炉短路导致家里的总电闸跳了。男人将艾连放在沙发上后,赶紧检查他有没有哪里受伤。还好小家伙只是吓着了,此外没什么大碍。


 


艾连惊魂未定,好久才回过神来,一把抱住里维。之前微波炉的电路似乎出了问题,隔着半透明的黑色炉门,艾连忽然看见里头爆开一串电火花。要不是他反应快,立马就闪开退远抱头蹲下,怕是现在就要进医院了。


 


安抚完小家伙,男人又回到了厨房,从柜子里翻出塑胶手套。确定了手套表面干燥之后,男人戴着它将微波炉的插销给拔了下来,又仔细地看了看炉子内部,发现是变压器烧坏了,八成是因为电路老化导致了爆炸。男人现在对这个杂牌微波炉可谓有着不共戴天之恨,他阴着脸给房东打了个电话,说明了厨房里刚刚发生的事情,以及微波炉爆炸的原因,希望他来处理一下。但没想到房东很生气,一口咬定微波炉就是他们弄坏的,要找他们来赔。他从头到尾都骂骂咧咧的,直到挂了电话也没问一句有没有人受伤。


 


里维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艾连感觉男人好像下一秒就要去杀人放火,于是赶紧上前去给他顺气,劝道“这房东肯定不会真的上门来找赔的”,让他不要因为这个混蛋房东而败了心情。男人看着小家伙,压下肚里的火气,摸了摸他的脑袋。随后两人一起来到厨房,收拾掉微波炉的残骸和旁边被波及的碗碟。满屋的狼藉打扫干净后,里维重新推上电闸,打开空调,哄着艾连回卧室去睡觉。他知道从昨晚回来艾连一直都在照顾自己,忙到现在也需要好好地休息一场了。


 


 


 


但让出乎艾连意料的是,当天傍晚,房东竟真的如电话中所宣称那般,找上门来索赔他的微波炉了。艾连撇着嘴从厨房里出来给对方开门的时候,里维正披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看书。房东连鞋都没换就踩进了干干净净的玄关,脸上的褶子里写满了“敲诈”两个字儿,连微波炉的尸骸都没要求验看,脱口便是向要二人赔偿。里维看出来了,对方摆明是来碰瓷的,于是冷哼一声,合上书重重往茶几上一放:“那台电路老化的破烂微波炉差点把我爱人炸伤,我还没去找你算账,你倒有胆子先找上门来‘索赔’?”


 


男人的眼神一如既往地锋利,表情也阴森森的,很适合去恐吓人。但是因为感冒鼻塞,他说话时带着一股子鼻音,让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地软,这就导致里维在进行威胁的时候杀伤力削减了至少五六分。房东没被吓到,于是站在玄关处叨叨个不停,把那台破烂电器夸得天花乱坠。他讲起这台微波炉是从多少年前就来到了这间屋子里,陪着他的家人和许多租客度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种种过往动人无比,舌绽莲花地把这台微波炉说得比自己爷爷都亲。


 


房东铺垫好他和微波炉之间的深厚感情之后,总算说到了重点——反正微波炉在你们手里坏掉的就是你们的责任,根据房屋租赁合同的第几条和第几条,你们必须赔偿,否则就像昨天那样给你们停水停电,要么干脆没收租金把你们撵出去不让你们继续住……里维冷眼盯着不知好歹趾高气昂的房东,掏出手机就要拨一串号码。但他没想到,一直站在玄关前的艾连火了。由于小家伙是面对着房东,里维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见青年突然抬起胳膊,用手里的调羹指着面前死缠烂打的油腻中年男人,平常清朗的声线在此刻放得阴沉沉冷冰冰的:“我今早不是才提醒过你,有什么事情打电话给我就行了吗?该交的钱我交,该赔的我也会赔。但如果你要是再用‘停掉水电’之类的条件要挟一句,我就让人把你的脑袋砸进肚子里。就因为你刚刚这么多废话我煮的饭已经糊掉了。如果你再站在这里多啰嗦一句,我就让你从今往后再也说不出话——懂了吗?”


 


青年的声音不大,但这番话的恐吓力和威慑力竟丝毫不输给里维。男人也愣了,他从来不知道艾连有着这样的一面。小家伙平常皮归皮,却从不轻易地动脾气,就算偶尔生了气也都是炸毛式的愤怒,哪像现在这样让人惶惶怯怯不寒而栗啊。


 


 


房东吓得两股战战,根本不敢再多一句嘴,推开门就跑下楼了。艾连砰一声把门关上,然后转回身来,长舒一口气后,神情和语气一下子恢复如常,兴奋地冲着男人笑:“哎,怎么样?里维我刚刚学你学得像吧?”


 


里维心情复杂地望着他,最后还是决定夸一夸:“像。你真厉害。”


 


艾连听见这话开心极了。但他随即又沮丧道:“只是我那过粥等下要重新做了,里维你还得继续饿一会儿……”


 


“没事的,”男人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一口,“你先歇会儿也行。我等下出门一趟。”


 


“你要去哪儿?”


 


“商场还没关门,我去买个新微波炉,顺便看看那红茶蛋糕还有没有了。”


 


“其实没必要赶这么紧,也不用你来,里维。明天我去买就行了。”


 


“好。我的工资卡就在包里,密码你知道的,我就不说了。”


 


“啊,我用自己的卡就行了。”


 


“……你的钱还够吗?”


 


里维问完这一句之后,艾连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了。但小家伙还是佯装无事,打了个哈哈企图盖过去:


 


“当然够了!…这微波炉也就是几百块钱的东西,而且我前两天不是才刚刚发过工资吗……”


 


“但是你先是给我们两人各买了两件冬衣,今天又补缴了水电费——光是水电费这一项就至少支出了你工资的一半吧?并且你还给我买了药,去超市除了采买食材和蛋糕之外,你还给我带了一罐进口的红茶和这条加厚的法兰绒毛毯。那家商场我原来也去过,我很清楚里头东西的价格——尤其是你带回来的这个牌子的红茶,”里维说着,抚了一把身边柔软的毯子,很是忧虑地看着艾连,再次问了一遍,“你跟我说过你每月的工资是多少……你现在,真的还有足够的结余?”


 


艾连沉默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还是点了点头。


 


“艾连…除了工作和兼职,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收入来源?”这个问题里维其实不想问的。但他心里挣扎许久,还是不愿自己被蒙着。


 


“……是。”而像是料到了男人会问这个问题,青年尽管神色有些焦虑,但到底还是承认了。


 


“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吗。”


 


“真的很抱歉,里维,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告诉你……或者说,现在不是告诉你的时机,”小家伙咬了咬唇,走过去坐在男人身边,紧紧握住他的双手,“但我发誓,我既没有偷也没有抢,也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我的钱都是来得堂堂正正的……”


 


“但你不要忘了——我也有钱,我也能够堂堂正正地挣来很多。既然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组成的,你就不要把撑起这个家的任务往自己一个人身上揽。”里维挣开青年的双手,转而捏紧他的双肩,神色忡忡。他真的是害怕艾连会一时犯傻,“刚恋爱的时候我就对你许诺过,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很好的未来。我决定和你在一起,可不是让你受委屈的——所以答应我,艾连,千万不要为了钱而去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行么?否则我会恨自己一辈子的。”


 


“我答应你……我知道你担心我,里维。但我真的没有、也不会去做傻事的,”艾连闭上眼睛,伸手拥住男人,“只是你所许诺的事情,也是当时我在心里所下的决心。你是我要相守一辈子的人,我也想尽自己的能力让你感到幸福……”


 


絮絮软软地说了一堆后,两人又抱在了一起,双双滚倒在沙发上。不过他们也只是倒在那里,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却什么都也没做。这种浪漫的寂静氛围最后还是被男人肚子里响起的咕噜声给打破,里维跟着艾连起了身,随他一同进了厨房,准备给辛苦做饭的青年搭把手。


 


 


星期一的早晨总是让人焦头烂额的。艾连贪恋被窝,本想只赖三分钟的床,谁知道一个迷糊就过了二十分钟。要不是里维发觉时间不对把他喊醒,他还要继续睡着呢。小家伙手忙脚乱地洗漱穿衣,情急之下动作比平常快了许多倍,最后出门的时候倒也只比平常迟了五分钟。


 


 


里维今天并没有去公司,他以自己感冒没好为由,准备待在家里接着休息。但实际上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毕竟身体底子好,在艾连的精心照料之下,他烧也退了、鼻子也通了、嗓子也不痛了。这两天,从来都是五点半起床的男人好好体验了一把睡懒觉的感觉,认为还不赖,于是今天把感冒当成借口,准备在家接着睡会儿。但是艾连不在家,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也睡不着,干脆穿衣起了床,准备去商场挑一台新的微波炉。


 


天气预报说今天风大。于是男人戴上口罩,套上艾连前两天给他新买的厚风衣,出门下楼走到地铁站。里维准备去市中心的商场,那里的电器质量都比较好,安全性能也比较可靠。但他同时也忽略了:那里也是中心商务区所在的地方。此时正值上班高峰的末期,站台和车厢里挤满了比艾连起得更晚的社畜们。


 


里维站的位置有点不太好。他前后左右四个人分别吃着不同品种的早餐,大葱蘸酱卷煎饼、火腿土司三明治、蟹黄灌汤小笼包、烤面包夹煎鸡蛋,四种原本迥然不同的气味在一片吧唧吧唧的咀嚼声中成功地中西合璧浑然一体,里维觉得要不是自己感冒之后嗅觉还没完全恢复,现在估计已经忍不住要掀车顶了。他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选择这个点儿出发,挤在这充盈着食物气味、又没有空座位的狭窄车厢里还要不停地被人踩到脚。


 


地铁开过五六站后,车里也下去了不少人;旁边那四个家伙终于把早饭吃完了,并且挪到别的位置去站着。空出来的地盘很快就被新涌入的人群占据了,车厢里很快又恢复了一片拥挤的状态。不过好在里维也趁着刚才寻到了一处挨着车厢壁的靠边位置,不那么容易被人踩脚了。


 


距离目的地大概还有半小时的路程。男人无所事事,于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邮箱,发现并没有要自己处理的邮件;于是退回主界面,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青年的笑脸。当他收起手机时,地铁又到了一站。男人扶着车厢壁上的横杆站稳后,下意识地抬起头,却在众多攒动的面孔中见到了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正是艾连。


 


艾连怎么会出现在这儿?里维疑惑又惊讶。要知道艾连去上班基本都是坐公交车,很少乘地铁;且就算乘了地铁,也绝对不会乘坐开往市中心的车次,因为市中心和他所就职的工作室明明是两个不同的方向。里维十分想去找艾连,问他一声今天是怎么回事。不过青年随着人流站在了这节车厢的另一头,中间隔着许多人不方便走动,而且在公共场合也不好贸然大喊。再加上男人真的想知道艾连的目的地是哪里,便也没有轻举妄动、让对方发现自己,而是低下头侧过身,将人群当作掩护,暗暗地盯着青年,准备跟在他后边一同下车。


 


 


地铁准时到达了市中心站。艾连下了车,里维混在涌动的人群里,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商务区里各种各样的高厦林林而立,基本都是些名气极大的公司集团的总部或分部大楼。男人顺着艾连行走的方向望去,一栋顶层立着“Yeager”字样标牌的大楼就在不远处。里维知道,这就是那家发迹于本市的餐饮业巨头猎人集团的总部了。他不明白艾连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况且以青年的身份——只是一个在公司旗下工作室就职的小员工,来了公司总部又能做些什么?这时候,男人脑海内忽然浮现出一张猩猩似的欠揍的脸。他再度想起那个名叫吉克的家伙,一个既是猎人公司的总裁,似乎对艾连也心怀不轨的混蛋!艾连今天来到这里很有可能就是他搞的鬼……不,不只是今天,甚至说更早的时候,不论是那家工作室录用艾连、还是艾连在那家酒店做夜间兼职,他的工作似乎都与猎人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很有可能都是被这个白毛的混蛋提前策划好的!


 


 


觉察到事情不对,里维又急又恼。眼看着艾连已走进了公司大楼,他也疾步跟了进去。出入公司的人员形形色色,除了职工之外也有来办事或者找人的,还有不少送外卖的小哥。因此,当戴着口罩穿着风衣的里维走进公司大厅时,保安和一楼的向导人员都没有拦他。


 


男人一进大门就先找电梯在哪儿,他希望自己还赶得及,他想把艾连给拦住、把自己之前瞒着他的所有事情都给说清楚。当他终于找到了地方、并远远地在等电梯的人群里看见了艾连的时候,恰好有台电梯开了门。一群职员自动列开了道,让艾连先上电梯,随后才依次站了进去。等里维冲到跟前的时候,电梯已经启动,向楼上升去了。男人努力压抑着不让急火冲乱自己的心智。他看到电梯间的墙壁上贴着猎人集团各个部门所在楼层的分部表,总裁办公室就在最顶层。里维当机立断,乘上另一架电梯,按下了最顶层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的过程中,他不停地做着深呼吸。他虽然做出了这个猜测,可天知道他其实是多么不想自己的猜测成真,多么不想在顶楼、在那总裁办公室的门前看到艾连!


 


然而世事总是与愿违。千思万绪中,电梯终于到达了顶楼。里维冲出电梯间,开始寻找起总裁室的位置。当他转过一个拐角处时,正看见艾连站在一扇厚重豪华的木门前,伸手去敲门。男人脑袋里嗡一声响,他还是见到了自己最不愿见到的一幕。


 


艾连刚敲了一下,门就开了,是那个名为吉克的男人开的门。他冲艾连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艾连应了一声:“那么多事都没有做,我怎么可能不来。”青年声音里有股慵懒的无奈,却没有任何愤怒、抗拒与不甘。他究竟有没有伪装自己的情绪,大脑一片空白的里维此时根本无法做出判断。


 


吉克侧过身让艾连进了屋,木门被再度合上。里维愣愣地站在墙角处,一动都没动。他本来是想冲上去狠狠给那白毛大猩猩一拳然后把艾连带走的。但是如果艾连知道了真相的话,应该会恨极了这样欺瞒他的自己吧?


 


里维对着那间办公室的方向望了半天,才动作僵硬地转身离开,乘着电梯下楼。出了猎人公司,男人的呼吸都不稳了。他站在门口的广场上,咬着不停发抖的嘴唇,忽然一挥拳头狠狠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从一开始那笔垫付房租的钱,到后来交水电费的和去超市购买毛毯和红茶的钱,以及这两年来发生的各种大大小小的紧急事件中艾连拿出来的钱,原来…原来都是用这种方式得来的?里维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但他还是想再给自己一下。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迟钝了,这些事情自己明明早就该察觉的!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则正是因为自己当初对艾连隐瞒了许多事情,是自己编出来的这个假身份拖累了他……


 


男人越想越悲愤。当初在交往时他选择继续对艾连隐瞒身份,是因为他发现艾连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即使在那种经济状况下出来勤工俭学,待人接物也还是不卑不亢的。里维担心如果亮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艾连可能会接受不了这种经济上的差距、认为自己和他相爱是出于同情,从而拒绝掉自己为他提供的一切帮助,甚至说直接拒绝掉自己。男人想,倒不如就延续下这个谎言,告诉艾连:自己和他一样是一边漂泊一边打拼的人,和他过着一样的辛苦的生活。这样艾连对他就可以产生情感上的共鸣了。里维还想着,等艾连毕业之后到了合适的时机就推荐艾连去自己的公司应聘,给他一份和他能力相对应的条件优渥的工作;待他做出做出一定成果、实力被大家认可之时,再向他坦白自己的身份……如此一来,不仅二人之间的差距会减小很多,艾连也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他所获得的一切都是他凭借自己的努力挣来的。这样便能在给他物质上支援的同时,保护好他的自尊;就算他责怪自己的隐瞒,想来也不会责怪得很厉害,他一定能理解,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给两人一个更好的未来……里维哪里能想到,艾连会为了二人的生活而甘愿去接受潜规则;想起昨晚艾连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想到他实际上一个人承受了多少不公平的事情,男人心里疼得要命,愈发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即使自己原本的目的是出于保护,但最后却造成了另一种更严重的伤害。男人在这一刻也意识到,爱情不需要任何刻意的包装,他从这段感情的一开始就应该保持着自己最真实的模样。里维发现自己之前真是错得离谱——责任全都在于自己,将一切都瞒着艾连、自作主张地装了两年穷!


 


 


事情已经糟糕成这样了,男人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来弥补,绝对不可能就这么让艾连继续受伤下去。里维深呼吸好几口气,终于回复了一些理智,不过脸色依旧冷峻极了。除了悲愤之外,他现在心里还火冒三丈,恨不得将那个趁人之危对艾连不轨的白胡子大猩猩给大卸八块。


 


里维沉下气来,掏出手机,在键盘上按下了一串号码,刚响了一声便被接通了。


 


“哟,少董居然主动打电话来了,请问有什么指示呀?”


 


“韩吉,现在派车接我回公司。我在猎人集团门口。”


 


“哎?里维,你平常不都是坐地铁来吗,今天怎么要派车了?你不怕暴露啊?”


 


“啧,别那么多话。”


 


“好好好…那我让莫布里特去接你。你现在是在…等等?你在猎人公司?你去那儿干什么?”


 


“…这你不用管。总之现在现在来接我。”


 


“行。不过现在这点儿路上车多,这三四公里的路,赶过去大概得八九分钟呢…里维,你在路边找个地方先蹲一会儿哈。”


 


“…混蛋四眼,你才蹲着。”


 


挂了电话,男人将手机收起来,转过身来望着眼前高大的建筑。猎人公司又怎样,谁还没有一栋楼么?身为总裁又怎么样,谁还不是么?里维冷哼一声。胆敢对艾连出手,大胡子混蛋,就给我等着吧。


 


 


几分钟后,一辆改装过的黑色的保时捷停在了路边,里维拉开门坐了进去,车子缓缓驶离。又一小时后,一辆漆黑的宾利驶来,停在了相同的位置。司机从驾驶座跑下来,毕恭毕敬地拉开汽车后门。里维从车上下来,一双锃光瓦亮的黑色皮鞋踏在了地上。他身上的风衣已经换成了特别定制的黑色高级西装,一手拎着皮质公文包,镀着金边的腕表上镶着一块纯净通透的祖母绿。男人的发型也已经重新打理过,用摩丝给梳成了背头,整张脸因轮廓一下子现得分明而格外帅气,而眉眼间毫不收敛的凌厉之意又让他显得十分不像个善茬。副驾驶座的门也开了,一位同样穿着中性休闲装的女性跳下车来,笑眯眯地跟在里维身后,走进了猎人集团的大楼。


 


里维长着一张看上去就不好惹的恶人脸,加上这一身高端炫酷的造型,气场甭提有多强大了。保安不敢去拦男人,便拦住了跟在他后边一步三蹦的女人,问他们这是要去干什么。女人推推眼镜,咧嘴一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塞到保安手里:“快到年底啦,我们家总裁说要找你们家的总裁清算点生意。”说罢,拍了拍保安的肩膀,转身跟上里维,两个人直奔电梯间去了。


 


保安低下头来,看着手里的名片,上书:自由之翼集团驻马莱分公司副总经理,韩吉·佐耶。保安疑惑极了:自由之翼集团不是那家专门搞新闻出版和文化投资的国际公司吗?而自家集团主要搞餐饮,两个公司涉足的领域根本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啊,能有什么样的生意可清点?可待他抬起头来再想问话时,方才那两人已经登上电梯,直直向顶楼进发了。


 


 


到了顶楼后,里维略一思索,还是让韩吉守在走廊的一头,自己一个人气势汹汹地走到了总裁办公室,抬脚便踹开了门。


 


男人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些让人愤怒的画面。但谁知宽敞豪华的办公室里,里维所见的第一眼,却是和自己一样西装革履大背头的艾连一脚踢翻了办公桌后的转椅,然后将一叠文件砰一声摔在了地上,转身面对着巨大的落地窗,声音怒不可遏:“独角团欺人太甚了!这要我们签的是合同还是不平等条约?!尝了点甜头就想把我们当羊宰,他当我们猎人公司的是傻子吗?”而那个被里维脑补成黄世仁的白毛男吉克则叹一口气,弯腰把那些散落的文件给拾了起来,然后转身走到咖啡机前,似乎是要接上一杯来给小伙子消消气。而办公桌前,一位职员正面向艾连站着,缩着脖子抖抖瑟瑟地喊了一声“总裁”,然后就迅速闭了嘴,怕被艾连迁怒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许是里维踹门的声音和艾连踢椅子的动静恰好重合了,且屋里的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是面向门口的,因此一时之间谁也没发现办公室门前还站着一个人。等到吉克一边念叨着“那个独角兽集团真有本事,居然能把你给气成这样”一边蹲身去把断了腿的椅子重新扶起来时,艾连的火气也差不多被他自己给压下去了。他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于是将声音放得低了些,出言安抚那位吓得不轻的员工:


 


“托马斯,作为这次洽谈的代表,你表现得很冷静,没让我们猎人集团丢脸。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你们阿诺德部长就行了,你可以回公关部去忙别的了。”虽然青年仍然没有回头,可他原本攥成拳的双手放松了下来,松垮垮地往裤子口袋里一插,肩背不再绷得那么紧了,站姿随意了些,那股强烈的压迫感瞬间就消散殆尽,让人感觉轻松不少。


 


“是!”不仅没被骂,还被夸奖了,那位名叫托马斯的员工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冲着艾连的背影就是一个深鞠躬。


 


“对了,等一下,”艾连说着,转身要去拿办公桌上的文件夹,“我这儿有份资料,你带去交给你们基尔休坦副部……”


 


结果这一回头,小家伙的话就卡给住了——他终于发现了站在办公室门口瞠目结舌的里维。艾连瞪大眼睛看了看,又使劲儿眨了眨眼,再看。如此反复数次,终于确定了自己没有认错人。青年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觉察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吉克站起身来,一抬头见了打扮得人模狗样的里维时也万分惊讶,手里一个不稳,刚从地上拉起来的转椅就又倒了下去。


 


“里里里里里里……里维?!”艾连哑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喊出自家男人的名字,“你你你你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我我我我我……这这这这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青年赶紧用手把自己梳上去的刘海给拨下来,但是动作太急了,不仅没拨下去,反而有几根头发高高翘了起来。但是艾连看不见自己的造型,顶着一头乱毛,低眼瞥到了自己腕上那只镀了金还嵌了个深蓝色宝石的表盘子,又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其反应之无措、神情之慌乱、语气之紧张,活像一个犯了错被老师逮了个现行的小学生,哪里还有刚才发号施令时那沉稳干练的领导气势。


 


平常恩威兼具的总裁一下变得跟个大男孩似的,站在一边的员工被这反差惊呆了。吉克推了推眼镜,走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示意他赶快离开房间,同时自己也跟着出门去了。只不过在办公室门口擦肩而过时,吉克用审视犯人般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了里维一眼,随后略带轻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这下,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同时处于懵圈状态的人。里维下意识地想去把门关上,但是看了一眼,发现门锁已经被自己给踢坏了。他有些尴尬地别开脸:“…我会找人修好的。”


 


“其实没事的…”艾连看自家男人有些显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在对方看过来之后又把笑给憋了回去。


 


“你别一直站着,这里可以随便坐……”艾连摸了摸鼻子,声音小小的。没话找话是不得已,青年其实也挺窘迫的,但他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儿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不过男人站在原地依然没有动,显然还是不太能适应这个现状。小家伙就走过去,拽着男人的袖子把他领到会客沙发的边儿上,按着他肩膀坐下,然后把办公桌上那杯还未动过的热咖啡端到了两只沙发中间的小茶几上,自己坐在了另一边。


 


里维望着眼前的人,心里的话太多,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出口,只好开口唤他的名字:“艾连……”


 


“别叫我艾连了,那个名字是假的。”小家伙打断他,低着头苦笑,“我的真名是艾伦。”


 


“艾伦…”男人将这名字反复念了几遍,面无表情地吐槽了一句,“发音上没多大差别。”


 


“是吧……编名字都编成这样,我果然挺傻的……”


 


“…其实我真正的的名字是利威尔,”男人身子前倾,手肘撑大腿上,神色中的焦虑淡去了些许,“和你的假名一样,发音没什么区别。简直蠢透了。”


 


“……”艾伦被打击了一下。


 


“…等等,”利威尔意识到自己刚才讲错话了,“艾伦,我不是说你蠢,我是说那个名字……”解释到一半,他发现以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只能将事情越抹越黑,索性闭了口不再吱声了。


 


艾伦则很体贴地掠过了这个话题,转而抬起头看着男人,有些忐忑地叹了口气:“虽然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但我还是先对你把一切坦白了吧,利威尔。我得先说声对不起——我瞒了你这么多事情,还瞒了这么长时间……”


 


“……其实我告诉过你的所有事情里,除了我爱你这件事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我的名,我的姓,我的人生经历,全都是编出来的……我那时候去Gay吧做兼职,也不是因为要挣学费,而是那时候我和朋友打赌输了,赌注就是去Gay吧当一个月的晚间服务生。我不想毁约,又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于是就用了自己的假名……我当时完全没想到会在那里遇到你,利威尔。每天晚上都能和你一起说说话,我感觉非常开心…好吧,后来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你了,然后就把赌约要求的时间延长了…我不想离开你……”


 


“你向我表白的那一晚,我本来是想过要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的,但是我又担心……利威尔,我以为你真是像你自己说的那样是个小公司底层里的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员工。你比我大了将近十岁,我觉得如果你知道了比你小了这么多的恋人在经济条件上和你存在着那么大的差距,你的自尊心肯定会受伤吧……除此之外,我也担心你会立场不坚定……‘你究竟是爱我的钱还是爱我这个人’,我真的很害怕有一天不得不向你问出这句话。而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们俩的感情肯定也就玩完儿了……我怕我们之间的爱情会变质,害怕会因此失去你……所以真的很对不起,我把自己的身份向你瞒了那么久……”


 


“我不知道利威尔你有没有向我的同学打听过我,但我觉得你就算去打听了,也肯定没打听出来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吧……可能就像阿尔敏说的,我平常挺低调的;住的都是一样的宿舍,吃的都是一样的外卖,人看人是看不出什么高低贵贱的。不过重要的是,其实我在大学里用的也是假名字——除了少数几个朋友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我的真名。因为中学时期有人找到了我的学校,就是我父亲的竞争对手们雇的人。他们试图绑架我来威胁我父亲,不过没有成功。从那之后,父亲为了我的安全,决定让我在除了必要的场合之外都使用化名。他让我自己编一个名字,我那时候才十五岁,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给自己起了个艾连·克鲁格的假名……正如你所说,我也觉得这听起来非常地蠢……”


 


“我刚爱上你的时候,还没有接管公司呢。半年前,我父亲出国去艾尔迪亚发展集团的分部去了,短时间内回不来,才把公司交到我手上让我管。他觉得我快毕业了,正好能把时间和精力全都投在公司运营里。不过我辜负了他的期望,原本应该献给公司的时间和精力,有一大半都用在和你谈恋爱上了……”


 


“我本来是想着,趁这段时间看看公司里有没有合适的位置,就把利威尔你给挖过来。等你做出了业绩证明自己的实力之后,我再和你坦白身份……这样既不会伤到你身为大人的自尊心,我们之间的现实差距也缩小了……就算到时候你怪我瞒你,应该也不会怪得很厉害吧……”


 


“……我这两年兼职的那家酒店其实是我自己在管。只有你去看我的时候,我才赶紧换衣服跑下楼来,传几道菜装装样子,其他时间都躲在楼上经理室处理公司传给我的文件,到了下班的点儿才搭公交车回家去……录用我那家工作室也是我搞出来的,我就权当把办公地点转移到了那里,然后再点几位部员去那里上班,等你来看我的时候,我就拉他们来充当一下我的几位‘顶头上司’。只有发生要紧事的时候,我才回总部来……”


 


“其实上周五知道你要来后,我和大堂经理已经通好气儿了。我就想着提前下班,早点和你一起回家……不过我真没想到那天吉克会来……哎等等,利威尔你别吃醋啊!吉克他是我哥哥而已——而且还是亲哥哥。……利威尔你放心吧!吉克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就是我们公司财务部的皮克小姐,明年他们俩就结婚了。你别担心,他不会成为你的情敌的……”


 


“……吉克和我父亲关系不太好,不过他挺疼我的。他那天之所以会来酒店,其实不是为了找我,而是为了看一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父亲本来想让他继承公司,但是他不干,为了表示抗议就留了一嘴大胡子,还和头发一起染白了。后来他跑去国外当了一个流浪摄影家,专拍动物。说起来,他在业内也挺有名气的,这几年在东洋和西欧办了好几场野生动物摄影展呢……不过前段时间,他自己出资给动物保护协会,带着一干人马跑去非洲的雨林里去拍猴子和猩猩。但是途中车队被当地的土著矮人抢劫了,相机都被砸坏了,还伤了不少人,他自己也挨了一箭。他这次非洲之旅烧了不少钱,还差点把命弄没了,我父亲知道后非常生气,就把他提溜回了马莱的总部,让他和我一起打理公司——只不过我是总裁,他来当我的助理。哈哈,能指挥自己的哥哥还是蛮让人开心的……”


 


 


艾伦将自己之前隐瞒的事情全都交代出来了。其实他一开始也是强作镇定。毕竟忽然间就要把隐瞒的一切都坦白,他心里还是十分不安的,他担心利威尔听到一半会生气地走掉。但是看到男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感的情绪、只是对自己所言感到惊讶之后,小家伙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就慢慢放下来了,说话时候的语气也轻松了不少。待一切都供述完毕之后,青年有些惆怅地舒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冲男人低下头:“对不起,利威尔,我自作主张地瞒了你这么多……今天你既然发现了我一直都在瞒你、并且找到了这里来,我也就没有再继续装下去的必要了。虽然看你这份打扮,我知道你瞒我的事情不比我瞒你的少,但是我还是感觉自己伤害了你的感情。为此我很抱歉……”


 


“你以为我究竟是为什么才找到这里来,又是为什么一脚把门给踹坏的?”利威尔听不下去艾伦的自我检讨了,便开口打断了对方。他为青年的迟钝而满肚子郁闷,又为事情的真相并非同自己瞎想的那般糟糕而庆幸,一时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难……难道不是因为你发现了我在骗你?”艾伦不解,眨巴着漂亮的大眼望着男人。


 


“不是,”男人摇了摇头,将早晨自己在地铁上遇到他,并且一直跟到了他公司顶楼这事儿给说了,“……我看着你敲响了这间屋子的门,看着那个混…你哥哥给你开门,你还进屋了,我就误以为你被人给欺负了……”利威尔忽然站起身,来到了青年跟前。他蹲跪在地,握住对方的双手,送到自己唇边轻吻起来,“明明昨天晚上你还说你没有委屈自己,还答应过我不会为了钱去做傻事。但到头来事实却是:我的隐瞒还是导致你被别人伤害,我成了毁掉你一生的罪魁祸首。我是真的要恨自己一辈子了……那一瞬间,我是这样想的。”


 


说起这些的时候,利威尔一直捧着青年的双手,闭紧了眼睛,眉也微蹙,有点儿发哑的声音沉郁又悲伤。艾伦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深深自责的男人,鼻子里忽然就泛起了酸。


 


“我感觉自己犯了大错,说出真相来肯定会伤你的心,你也一定会恨我。但是我更不能让你继续这样被人伤害下去,不管是被你恨、被你骂,甚至说你对我动手也行——我必须要为自己的所做付出代价。……我知道已经晚了,但我还是想尽我的所有能力补偿你,并且狠狠教训一下那个占你便宜的混蛋。然后向你坦白有关于我的一切,以真实的身份和你重新开始……”


 


“所以我回公司换了一身行头,重新来了这里……没想到这一切都是我多虑了。我还白白踹坏了你一扇门……”男人说着,重新睁开了眼睛。他微微上翘的唇角里带着些许撞破乌龙的尴尬;然而他深蓝色的瞳眸中的那抹神采,则像是劫后余生般,溢满了庆幸与喜悦,“但也幸亏是这样…幸亏是这样……艾伦,幸亏我没有失去你,也没有让你受伤。你根本就不必道歉,该道歉的应该是我……”


 


“什么呀,你就只会把责任往自己一个人身上揽!”艾伦还是没忍住,狠狠吸了一下鼻子,身子也向前倾去,和蹲在地上的男人紧紧抱在了一起,“如果非要分个是非对错,那咱们俩都瞒着对方,这也都扯平了……也别说什么重新开始了,从今往后,我们都以自己最真实的样子继续走下去不就好了……”


 


“嗯,”利威尔轻拍着怀中人的脊背,“我们继续走下去,就用自己最真实的样子。”


 


利威尔将艾伦扶了起来,两个人这回挤在了两个小沙发对面的那条长沙发上,身子紧紧地挨到了一块去。男人揽着艾伦的腰,接着刚才的话题道:


 


“刚才你已经交代完了,现在该是我了…我先从自己的姓氏开始坦白——我姓阿克曼。全名就是利威尔·阿克曼……我是孤儿这一点一直没骗你,不过我后来被我舅舅肯尼收养了。他是自由之翼集团的创始人,我被收养后,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自由之翼集团?就是那家很有名的出版公司?”


 


“是。不过新闻出版业是一开始涉足的主要领域,规模扩大了之后,公司的主要经营方向就发展成了文化投资。怎么,艾伦,你知道?”


 


“当然知道了!我读国高那三年,最坑爹的练习题集就是你们自由之翼出版的;并且据老师说,全世界一大半的教育机构所使用的习题集都由你们来供给。那个黑白翅膀的标志让我幽怨了整整三年……”


 


见青年瘪着嘴,利威尔轻笑起来:“教育出版只是业务其一。我们还做一般刊物出版和专业出版,也印制一些其他的产品。不过这些都是实体产品,这几年我们一直在开发数码化的……”


 


“打住打住,利威尔,你跑题了。我对你们公司的产品有心理阴影,我现在只想听和你本人有关的事情。”


 


“好,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我其实是四年前才从艾尔迪亚来到马莱,负责管理这边的分公司。两年前我也是被朋友坑了,看球时押的队伍输了,所以才去那家Gay吧当夜间保安……其实我就职的那家公司是自由之翼在三年前收购的一家。我让他们腾了一个位置出来,留给我当做办公场地……我平常也是坐地铁去那里,只在有重要事务的时候才回公司。我之前偶尔会晚归,其实不是去做什么兼职,而是有生意不得不彻夜处理,但是又不好向你交代去处,所以托了个临时工的借口瞒着你……”


 


男人把今天早晨自己在楼下自责时的心理活动又给艾伦讲了一遍。他也向青年说明了自己的“原计划”,也是想要把对方收入自己麾下,待对方做出成绩、现实差距得到了缩小之后,再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这样既保护自尊、又现实有效的办法。


 


听了对方的坦白之后,艾伦由衷地感慨道:“利威尔,我突然发现,我们就算是相互隐瞒,瞒对方的事情也都好相似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


 


利威尔抬头去吻他:“这正好说明我们非常般配。”


 


 


男人与小家伙唇齿缠绵了一小会儿,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情,便问道:“艾伦,你之前说,上周五晚上,你哥哥来酒店实际上是来看我?”


 


艾伦点头:“嗯!他一直都想见见你,不过我害怕瞒着你的事儿露馅了,就一直没让。”


 


“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要看我?”


 


“…要是说得更准确些,我认为他其实是要审核你。那时候吉克扮出骚扰我的样子,也都是故意做给你看的。他大概就是想检验一下我所选择伴侣的质量……”


 


“他本人就这么说?”


 


“不……他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利威尔,你确定要听吗?”小家伙搂着男人的脖子问道。


 


利威尔道:“你只管说就是。”


 


“那我就说了,”小家伙清清嗓子,“其实他原话是:‘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穷光蛋能把我高富帅的弟弟迷得神魂颠倒’。”


 


听完后,利威尔久久不语。艾伦担心他生气,便道:“利威尔,你别不高兴,吉克他说话有时候就很气人……”


 


但谁知利威尔的关注点根本不在这上边。他心里有点小澎湃,悠悠地问艾伦一句:“…你真的被我迷得神魂颠倒?”


 


艾伦语塞一阵儿,随即又觉得这样的利威尔太可爱了,便也由着他得瑟:“是真的。你迷得我神也颠了魂也倒了,我心是你的,身子是你的,整条命都是你的。”


 


利威尔哪里听艾伦说过这样烈的情话,一颗心怦怦地跳,耳垂已经通红了却也浑然不觉。但他仍强撑着一张淡定无比的脸,继续问道:“那审核最后怎么样?”


 


“他说,虽然他看你很不爽,但你对我确实是真心的,一点也没犹豫地就上前来要保护我。”


 


虽然利威尔也同样看吉克不爽,但毕竟是艾伦的哥哥。能够得到爱人亲属的认可,利威尔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艾伦继续道:“…他还说你‘猛一看挺矮的,仔细一看也还好,要是放在那伙俾格米族人里也算得上是高大威猛’……”


 


利威尔蹙眉:“俾格米族人?”


 


“噢,就是在非洲抢劫他们车队的那伙非洲土著矮人,”艾伦面不改色地解说着,看着男人瞬间变黑的脸色,心里憋笑憋得辛苦极了,“就是整个部落的平均身高都在一米三左右的那种。”


 


“……”


 


“对了,利威尔……那个,我刚刚在办公室里发火,只是一时冲动……”艾伦小心翼翼地去看男人的脸,十分怕他对自己产生不好的印象,“你别讨厌我……”


 


男人听了,把艾伦揽得更紧了:“刚才我也是。擅自闯进来,踹了你办公室的门,耽误了你的工作……艾伦,你也别讨厌我,行么?”


 


“可我现在像是讨厌你的样子吗?”艾伦有点无语。


 


“那不就得了,”利威尔挑眉,伸手轻轻捏一把青年的脸,“我现在也不像讨厌你的样子啊。”


 


艾伦也知道自己方才是在瞎担心,但就是忍不住一再询问,非要利威尔明确表个态才能彻底放下心来:“真的?”


 


“真的。”利威尔点点头,但又觉得点头这个动作表现力不够,干脆把小家伙给抱到了自己腿上,把脸埋在他怀里,“其实当时我在想,你明明这么可爱的一个人,居然也能有这么帅气的一面——比骂那个猪猡房东的时候还要帅气。”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爱人夸了“帅气”,恨不得坐着火箭上天把这事儿对全宇宙炫耀一通。男人见艾伦乐了,自己也心痒起来、想要得个答案,又觉得自己这把年纪还纠结这些,实在是有些幼稚。不过犹豫再三,还是略扭捏地开了口:“艾伦,有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之前吃醋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傻?”


 


问完之后,男人将脸在青年胸口贴得更紧。极少见地,他害羞了。


 


“一点也不傻,”艾伦幸福地笑起来,抱紧利威尔,低下头侧过脸,面颊紧贴着对方的黑发,“我只觉得,你明明这么帅气的一个人,居然还会有这么可爱的一面——我这辈子能被你拱走,简直是太幸运了…”


 


利威尔心里跟开了花似的,好久才反应过来艾伦在说他是猪。


 


 


 


———FIN———


 


【补充说明】


 


* 弟控属性的吉克在办公室外听着里头的动静,连“脸上笑嘻嘻”这个环节都免了,直接跳到了第二句的操作。韩吉已经被利歪遗忘在了走廊尽头……


 


* 这篇是我第一次尝试双总裁设定。最初构思的时候剧情很简单,但是一想光写双总裁不够滋味,干脆写了两个装穷的纯情戏精总裁(不是)……自己都感觉剧情发展到后来可以说是十分玛丽苏了(捂脸)。其实一开始是打算重点写他们两个人的总裁生活,但是真下手码字时,发现他们两人有声有色的小日子写起来比总裁生活有吸引力多了……感觉就算他们真有一方是一穷二白的,另一个不是直接给他经济上的供给,比如甩一沓钞票或者塞一张信用卡什么的,而是不动声色地和对方一起过小日子,经济上是一点一滴式的帮扶,生活上是同甘共苦式的陪伴,情感上是细水长流式的关怀……在给未来做打算时还照顾着对方尊严,这样体贴的利艾真的超有爱^q^!我还认为,就算他们两个人都是一穷二白,依着他们的实力,完成“一穷二白→白手起家→家殷户实→实在有钱”(第三个只是个四字短语不是成语,第四个就是个乱入 我瞎几把凑数的)这个发展过程我想应该只是时间问题……啊总之过穷日子的双总裁写起来真的好爽!(满足地躺平)


 


* 再次感谢各位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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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泽言霉菌 转载了此文字
    爱死这个太太!!